第107章 為什麽

青華快步跟上黛玉, 兩人重新走到一處。

黛玉走在前頭，走了一陣，忽然覺出不對。她偏頭瞥了一眼青華, 只見他安安靜靜地跟着，肩上一片桂花, 眉目間比方才松快了許多, 唇角那笑意藏都藏不住。

黛玉腳步一慢，側過臉瞪他：“你笑什麽？”

青華擡眼, 勉強收住笑容，故作神色坦然：“我沒笑。”

“你笑了！”黛玉指着他的臉, “你嘴角都快翹到耳朵上去了, 還說沒笑？”

“那是風。”青華一本正經, “秋日風光好, 吹得人面皮發緊, 自然就往上扯了。”

黛玉抿了抿嘴, 臉頰卻不受控制地紅了，他這般開心，定然是見到了自己對寶玉的冷淡了。

青華忙斂了笑, 可那笑哪裏斂得住，眼角眉梢都是軟的, 只低了頭，乖乖跟着。

黛玉見他這副模樣，自己倒先撐不住, 唇角一彎，又趕緊壓下去，扭過頭去，走得飛快。


青華跟在後面, 唇角又彎了彎。

兩人繞過一道假山，假山後頭是一段青石小徑，兩旁種着幾叢芭蕉，葉子又寬又綠，把日頭遮去了大半。小徑盡頭是一道石階，石階上覆着一層薄薄的青苔，方才下過一陣小雨，苔面還是濕的。

黛玉提着裙擺，小心翼翼地往上走。

青華跟着，目光卻落在她那截露在裙擺外的腳踝上，細細的，白白的，像一彎月牙。他看得有些走神，腳下沒留神，踩在了一片濕苔上。

腳下一滑，他整個人往前傾了一下。

青華眼疾手快，一把扶住石階旁的樹乾，穩住了身子。可袖口卻被那粗糙的樹皮一挂，“嘶”地一聲，扯開一道口子，從袖口一直裂到肘彎，露出裏面那截清瘦的手臂。

黛玉聞聲回頭，見他扶樹站穩，袖子裂了，先是一怔，随即“噗嗤”笑出聲來，笑得眼睛彎彎的，指着他的破袖子：“你這個人，走路都不看道的？方才還笑我，這下遭報應了吧？真是個傻子。”

青華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條裂了口的袖子，也不惱，只笑了笑：“倒要勞煩姑娘給我補一補了。”

黛玉白了他一眼，嘴裏道“誰給你補”，腳下卻沒停，一路往聽香院去了。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他那條破袖子，見他還站在原地，便又補了一句：“還不快走，杵在那兒當樹樁子麽？”

青華提了藥箱，快步跟上去。

回到聽香院，青華在堂屋裏坐了，黛玉先自去淨了手，又泡了一壺茶上來。她把茶盞擱在青華面前，轉身進了裏間，說去找Ｗ未來整理針線。

青華坐在屋裏，聽着裏間窸窸窣窣的聲響。不多時，黛玉捧着一只小小的竹箧出來，那竹箧裏放着針線、剪子、頂針，還有幾塊碎布頭。她在青華對面坐下，把竹箧擱在膝上，從底下翻出一卷青色的布料。

那料子顏色極正，是那種沉沉的、舊舊的青，在秋日的光裏泛着一層溫潤的暗澤。

黛玉把那卷料子展開，拿起剪子比了比青華袖子上那道口子，又比了比那卷料子的寬度，低頭剪下一小截。她的動作很輕，很穩，剪子合攏時幾乎沒有聲響。剪好了，她拈起針，穿上線，低頭去縫。

青華看着她手裏的那截青布，忽然覺得眼熟。那顏色、那質地、那經緯的紋路，他太熟悉了。那是那日在運河上，她被幽冥戾鬼殘部拉扯，他抱住她時，被她扯掉的一角衣袖。

他張了張嘴，想問，卻見黛玉頭也不擡，只低頭穿針引線，像是知道他要說什麽，嘴裏淡淡地說：“你別管我怎麽縫，也別質疑這舊布料縫壞了你的新官服，我不過是物歸原主罷了。”

針腳細密，一針一針，把新裂的口子和舊日的布料縫在一處。那青布的顏色和青華身上這身新官服的顏色原本不同，一個舊，一個新，可縫在一處，竟不顯得突兀，反倒像那新衣裳原本就該配上這塊舊布似的。

屋裏很靜，靜得能聽見針穿過布帛的輕響。

黛玉縫着縫着，忽然開口，聲音輕輕的，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望春山那三個月，我雖然昏迷着，可有些事，我想起來了。”

青華身子一僵。

黛玉手裏的針停了一停，又繼續往下走：“你每日替我擦臉，擦手，換藥。你喂我喝藥的時候，怕我燙着，總要自己先嘗一口，再一勺一勺喂給我。有一回我燒得厲害，你守了我好久好久，我能感覺到你一直都在。你身上有一股特殊的味道，那種似竹葉又似荷花的清香，淡淡的，冷冷的，可聞着就叫人心裏安定。”

她一針一針地縫，聲音也越來越輕：“我醒來後什麽都不知道，我居然都忘了。後來我總做夢，夢見一個只能看見背影的人，我一直盼着他出現，可是我等了許久。直到——”

針尖紮進了她的指尖，冒出一顆紅珠子，她也不去擦，只低頭看着那滴血落在青布上，洇開一個小小的紅點。

“直到那日，我吞了你指尖的那滴血，我突然想起好些事，但是許多又不甚明白。”她擡起眼，眼眶裏蓄着淚，卻倔強地不讓它落下來，“你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你明明知道，為什麽還要躲着我？”

青華看着她指尖那滴血，看着那滴血洇在青布上，那布的顏色，那血的顏色，忽然就把他拉回了很久很久以前。

他站在望春山的山屋前，日夜裏不敢睡，就守着那個昏迷的姑娘，看朝陽灑輝，看暮光煙起。

他給她擦臉，她唇色焦白，他就用指尖輕輕點一點水濕潤着她的唇瓣。

她燒得說胡話，喊母親，喊父親，喊弟弟，喊一個他想聽又不敢聽的名字。

大多數她都在喊，“青華！”

那是他從混沌初開中初生靈智時天地賦予他的名字，是他億萬年來無人敢直呼的道祖之名，可在她的唇瓣裏，滾燙地呢喃出來，那是從未體驗過的親密與貼心，每一聲都落在他的心尖上。

他就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說：“我在，我在。”

她因失魂太久，他不得不每日耗費靈力替她修補損傷，晨采清露，晚采筍汁，以靈力熬成神藥，一口口喂她，慢慢修複她的神魂。

眼看她的臉色一日日紅潤起來，青華算着日子，他該離開了。

他有過猶豫，想過自私一點，就讓她一直記着他。

但當他順着她那被修補越發堅實的靈魂追溯到代表她命脈的月老線時，那凡間萬千男女的紅線交織，他卻清楚地看向她那條線蜿蜒而去的方向，與那神瑛侍者下凡的賈寶玉在慢慢接近。

月老悄悄落在他身側，拈着長須笑道：“绛珠仙子魂歸人間，姻緣要定喽！”

青華問了一個他從未想過也未掐算過的問題：“這樹上都是人間姻緣，那神仙有姻緣嗎？”

“有的，有的。”月老指向虛空，“仙家道侶，也是情緣，只不過落在虛空，連我也無法乾涉。看不見，猜不到。”

青華清晰地看着林黛玉那根姻緣線，勾起一點苦笑，自己心中那點隐秘的心思，是該收收了。

他回到人間，用最後一點未封閉的靈力抹除了他化身為三生居士時的痕跡，将那失去四顆的墨竹珠串補齊，套上黛玉的手腕，看着她醒來，便狠心抹去最後一點痕跡，飄然而去。

青華收回思緒，伸出手，輕輕握住她那只被針紮破的手指，看着她指尖上的血，用她剛縫補好的青色衣袖袖口，慢慢地，把她指尖那滴血拭乾淨。

她的手腕纖細潤白，露出一點點潔白肌膚上挂着的正是那串他挂在她手腕上的墨竹珠串。

這是他從小護到大的姑娘，小小一團稚嫩可愛時便跟在他的身後，拉着他的衣袖軟軟地亂嗔着什麽“我好喜歡你呀！”

她知道什麽是喜歡嗎？

現在她已娉婷少女，再不會像小女孩那樣嬌嗔地說她喜歡他，但那雙柔情似水的眸子裏卻滿是他想要又不敢想的東西，那些東西化作情緒像絲弦一樣震顫着，割破了他的指尖，也似從他心尖刮落一滴精血。

那滴血落進小姑娘的身體裏，化成她的精魂，每一絲每一縷，一颦笑一落淚，一蹙眉一嬌嗔，都牽着他的心。

“疼嗎？”聲音很低很低，低得像從胸腔裏擠出來的，帶着一絲顫微。

女孩子的手指柔軟滑嫩，捏在他的指腹下，那旖旎嫩軟的觸感讓他心旌神搖，再說不出什麽。

黛玉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像是委屈了數千年的酸楚都在這一滴淚裏。

熱淚滾落，滴到青華的手背上，他慌亂，不知所措：“我——”終究是不知該怎麽解釋，化為一聲長嘆。

他掏出手帕，遞向她，可黛玉不接，只默默落淚。

青華猶豫下，慢慢伸出手，手絹輕輕地拭去她眼角淚痕：“別哭了，再哭，我心都要碎了。”

“你、你這個心狠——”黛玉一把奪過手帕，自己拭淚，拭乾了淚，卷着帕子纏着指尖，眼睑垂着，黑睫蝶兒一般顫巍巍地。她這才瞧見，這不正是那日她丢在廊上被青華撿去的帕子嗎？

“你帶着我的帕子做什麽？”黛玉聲音很低。

但青華聽得清楚，他嗫嚅道：“本想收着哪日還給妹妹的。”

“呸，你又扯謊！你從宮裏出來就到了我們府裏，是一直帶在身上的。”想着他一直貼身收着她絲帕，她臉上泛紅，聲音低了下去。

到了此時，青華那一直懸着的心已慢慢落了下來。

他見黛玉嬌羞模樣，心頭剛剛稍壓下的情緒又奔騰起來，倒像個不懂世事的孩子，懵懂地不知該乾什麽，只呵呵乾笑了兩聲，卻沒否認自己确實是将她的手帕一直貼身放着。

黛玉見他不言，捏着帕子：“……你當日答應過我，要護我一輩子圓滿安康，富貴長存，姻緣美滿，可是你、你說話不算數！”

青華擡眼，他微微蹙眉，她到底記起了多少？

自己指尖那滴血，似是将自己在她腦海中禁锢的記憶迷霧沖破了，讓她想起了過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